不是有一種魔法佐料嗎?無論烹調成果多單調無味,甚或有些失敗,拌入魔法佐料,混勻,料理至少能提升到入口時不致皺眉的程度。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故事上,這佐料可能是讀者偏愛的題材、意外的轉折,或純粹只是作者個人的風格。
2009年9月13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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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心:《停車暫借問》 |
2009年8月31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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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進式的戀愛層次──讀《停車暫借問》 |
某作家在演講時曾說過:「我覺得最難寫的兩種類型小說,其一是推理,其二便是愛情。」
細問原因,得知因為該作家是屬於創意導向,而「愛情」的題材早已被前人挖掘殆盡,連「舊瓶新酒」都很困難,只能在其他方面,如文筆、敘事上下功夫。當時對愛情小說幾無所知的我,因為這番話更讓自己對該類題材興趣缺缺,除了少數幾本外,之後對愛情小說再也沒有什麼涉獵。
於是,在逆轉讀書會的規定下,我接觸了這本由十八歲才女寫成的磅礡悲劇《停車暫借問》,才稍微體會了一點「愛情小說」的味兒。
先說說女主角的第一段戀情。抗戰時期,趙寧靜結識了關東軍通譯官正在習醫的兒子吉田千重,展開一段不見容於社會的異國之戀。此篇〈妾住長城外〉比起續篇雖然篇幅短了許多,卻描繪出一種純粹、毫無算計的愛情。個人認為,寧靜與千重的年輕,成功襯托出國仇家恨下的兒女情長──因為愛對方,連對方的國家也不恨了──愛情至高無上的觀念,或許是初次談戀愛的人才會有的吧!然而,年輕的魯莽終究敵不過戰亂的生離死別,抗戰勝利後千重不得不回日本,結局是淒美的,卻也只有這種結局,才能見證到純粹的愛。
相較之下,與林爽然的感情就顯得複雜許多。阻隔兩人的並不是戰亂的國境線,而是男方已訂婚的身分,可以說兩人之間的心計與劇情後期的曲折,陳素雲與熊應生兩人佔了很大的要素。「嫉妒」與「猜疑」這兩種心理,在作者客觀、甚少內心戲的筆法下,卻也生動呈現出來。(不過作者將「嫉妒」在兩個男人身上徹底發揮,寧靜與素雲之間卻不甚明顯,這點倒是挺有意思的)
女主角趙寧靜被塑造成一個個性叛逆、不肯屈就父母安排,只想自己選擇戀愛對象的女子(題外話:「甩辮」好萌)。這種「敢愛敢恨」的特質在現代已成死語(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如此),不過在當代是很前衛的價值觀,若仔細審視寧靜的家庭組成──剛直的老爸、病弱的母親,以及爬到頭上來的二房(唐玉芝)──或許可窺見端倪。
然而在〈停車暫借問〉後半段,那種一直線的愛情方式也敵不過家人的影響、情敵的奸計,以及利益權衡等因素,寧靜與爽然的愛情童話逐漸瓦解,終歸不敵現實的殘酷。相較首篇的「純粹」,這篇的愛情已逐漸轉向另一層次,到了末篇〈卻遺枕含淚〉則更為擴大。我們可以發現,四十歲的寧靜,在遇上好久不見的舊情人後,行動背後的思量變得世故了,甚至讀者還會懷疑,寧靜是否仍真愛著爽然?抑或只是想找個情感的避風港?
三篇兩短一中的小說,生動呈現一個女人在不同的年紀下,表現出的戀愛行動與心理。就某些部分而言,也頗符合一般人的狀況。如此漸進式的戀愛層次,竟出自一位僅十八歲的女作家筆下──光這點來說,就相當不簡單了。
呼,寫完啦,每次都最後一天才交~Orz2009年8月20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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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是一場幻夢──《停車暫借問》 |

十八歲就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真的不容易,無怪乎鍾曉陽得以成為一則傳奇。
以獨特的東北方言腔調為開場,書中瞬間建立起自成一格的時間與空間,翻開書頁,彷彿像是墜入時空隧道,回到過往那段欲拒還迎、細膩痴情的悲戀年代。
作者婉約敘來女子一生中的三個剪影片段。不是直截形容她如何性情,而是以她的動作、姿態、言語、思想,細細整合塑造出名為趙寧靜的倔強女性,既寫她如何一往直前,又寫她內心如何百轉千迴。一個聰穎機敏、巧笑倩兮,卻又偏偏自誤誤人、任性妄為的趙寧靜,就這麼俏生生地立足在讀者們眼前。
從第一卷〈妾住長城外〉的情竇初開,到第二卷〈停車暫借問〉的輾轉纏綿、情愛糾葛,最後到第三卷〈卻遺枕函淚〉的再見不如不見,我們看到了趙寧靜的極大變化,從一幅水墨畫似地青蔥人兒,到成了滿腹心機算計的中年婦人;讓人忍不住心生好奇,究竟在第二卷和第三卷之間,趙家小姐寧靜遭遇了些什麼,讓她隨波逐流,依了這樣的人生呢?雖說世事總是無常、人心總是易變,可這改變卻仍是讓人想要疑問,是否真真就像《紅樓夢》中賈寶玉的那番話般,女孩兒家出嫁前是顆璀璨珍珠,出嫁後就免不了成為混雜污泥人氣的魚目老婆子了呢?
故事裡的感情是美的、是悲的,也是令人唏噓感嘆的;然而卻不知是否是那個年代的約定成俗?年輕人們的戀情,似乎總必須因誤會而分離、因巧合錯過而成恨,更得要因時光的逝去,而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單純。讀得多了,難免讓人覺得厭倦、煩燥,就和奶茶一樣,喝的當下覺得美味可口,喝完之後口中卻老殘留著一股子膩味兒,破壞了原本的美好餘韻。
鍾曉陽的文字也是極美的、極好的,是讀來令人回味無窮的;然而故事橋段的架構、配角人物的個性塑造,卻不知怎地總讓我覺得彆扭,或許畢竟是篇青澀之作,稍有些不成熟之處也算正常,但前後差距極大,彷彿成了兩個完全不相干人似的,就難免讓人覺得有些難受。有些角色初初看來木訥、可愛,到末尾卻扭曲成了油光滿面的沙豬、或揭露出表面下的深沉心機真貌;而有些角色初初看來像是對寧靜抱有成見,到後來卻又話鋒一轉說自己早已支持;這些改變不僅來得讓人意外,也讓人感到無所適從。
或許,這一切都不過是場幻夢,一場趙寧靜寧願永遠不醒來的幻夢。
而結局到來的時刻,便正是那夢醒時分。
個人喜愛度:★★
唉,我又寫到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鬼東西了 Orz2009年8月14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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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暫借問》讀後筆記。 |
畢竟是年代物,好多想吐槽的地方~XDD例如像是愛情一定要發展成婚姻、藕斷絲連要在一起不講清楚等等。不過我蠻喜歡那種把感情跟家庭責任拆開來的部分,為了孩子納妾正室反而樂得輕鬆(直接離婚其實比較快XD)如果以推理的角度來看(咦)選項其實很多,不太懂為什麼女主角從不拐彎(你管人家啊)可能是背景沒有講的很清楚吧?雖然是那樣的年代(1940年左右)但感覺上家庭都挺開明,大人們都還蠻尊重孩子的想法,不懂為什麼溝通不好好做(因為這樣就不是作者要的劇情啊,科科)。以上。所謂「那個年代」本來就有許多跟現代價值觀跟想法不一樣的地方,只是一般都會寫得明白,這本書好像有意思避開那些東西不談(或者可能跟後段故事進入現代有關),引起不自覺想要吐槽的心理XDa"實際上不談是比較輕鬆,主要感覺得出來作者並不想在那上頭著墨太多。作者跟本書的粉絲們對不起Orz
插個話:有個小小的遺憾,原來千重跟寧靜的故事篇幅那麼短,人家很喜歡的說(咬手帕)不過大概也因為這麼短,感覺挺有力。像32P的漫畫同人誌,故事短,揪心的感覺一擊KO啊XD!至於內容,相較於寧靜後來談的感情。這段看起來比較成熟且直覺,跟爽然那段反而像初戀小女生,抓不到準頭。
然後看了這本(大概是以)愛情為主軸的小說,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避開這類型了Orz通常言情小說以一對戀人的發展為故事主線,著重描寫的愛情觀點可能只有主角一個,或加對方兩個。以《停車暫借問》來說,基本上讀者只能看到寧靜這方怎麼想,所以約略來說,寫得多又詳細的只有一個。問題就在於戀愛觀點不是人人相同,可能有個大部分人都認同的標準,但在不同個案裡,又會衍生出不同作法,很多事情也是如此,只是在不是以愛情為主軸的小說裡,大半可以看到多數人,面對不同事的不同想法。於是對我來說,除非這主角的心情、環境、價值觀都與我相同,不然很難達成共感。但那也太難。(於是乎其實並不討厭描寫多對戀人的系列作品)←以上是看完本書突然有感的純推論。
說真的,後記好好看!好看到前面的劇情都快忘了(被揍)XD
剛讀本書,愛情小說的氣氛散發出來時,是讓我讀的有點不耐。不過讀過197頁左右就感到十分精采。後記的篇幅甚長,好像幕後花絮一般,道出作品的靈感,取材的過程,甚至是寫作素材與當下的情狀。多少會覺得比較貼近作者本人,稍微了解他的想法,以及創作背景(可設想的故事情節走向)故事內外的瀋陽,經歷過偽滿、國民軍到解放軍。這過程踏過的歷史痕跡,從人口中說出,跟教科書的感受完全不同。
是以愛情為主軸的故事吧,看起來像。可惜太過平順,少了最糾結的部分。再看作者寫成這本書的年紀…嗯,這個年紀的孩子能寫這樣相當不錯了!(意指後段書寫年長者情感變化)←總覺哪裡不夠細膩(0809)
後續讀了其他成員已上傳的感想文。發現自己好像看錯了方向(爆)本來,所謂可以跨年代的經典,除了「老梗出處」的代表性,敘事本身似乎是其次?於是以上筆記聯想想來是挺空洞的。或許留待討論能得出更多東西。(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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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成長的傳奇 - 《停車暫借問》鍾曉陽 |
一直以為這是鄉土小說,因為「借問」很像台語,沒想到這是個香港少女寫的東北故事,文字細膩、情感繾綣,故事卻注定是悲劇。
趙寧靜,正室所出之女,從小養尊處優,雖在偽滿洲國,但似乎沒吃過什麼苦。她和千重的異國戀情著定無法圓滿。歷史、民族的仇恨,讓他們連相愛都不可告人。這是書中最美的一段感情,卻還是讓人討厭起趙寧靜。她的心眼太密,喜怒無常。不過這時候的她任性一點還無妨,年近五十對林爽然的執著才叫人傻眼。
趙寧靜要的,究竟是林爽然這個人?還是少女時代未竟的夢?「她知道的爽然,和素雲口中的爽然,竟不是同一個人。」十五年前,她對林爽然的了解始終只有表面,最後令林爽然遠走他鄉;十五年間,她只掛念心中的林爽然,對於現實不屑一顧。不肯懷孕、也不曾主動去尋找林爽然的下落;看似圍繞在兩個男子中間,其實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夢中。趙寧靜聰明慧黠,卻不曾長大,最後的結局,只能說不意外…
我怎麼覺得我每次都在挑戰最短記錄 = =|||2009年8月8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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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期選書-停車暫借問》鐘曉陽 |
很難想像這是出自18歲時鐘曉陽寫的小說
鐘曉陽當時在美國
昏天暗地瘋狂似地趕稿
只吃半包已發霉成綠色的牛肉丸子
寫出了這麼一部以母親為底東北為景的趙寧靜傳奇
小說中的趙寧靜
無疑是個為自己感覺而活的女子
也許是為了抵抗二娘
寧靜總是不照常理行事
成天吃著各式各樣的東北小吃
一會兒是生蘿蔔烤黃豆
一下又是廟會的烙餡餅和淋了香蕉油的冰涼刨冰
剛開始讀「妾住長城外」時有些不順
畢竟通篇都是東北方言寫成
有些字連看都沒看過
更別提組合在一塊是怎樣的意思
不過讀到第二部「停車暫借問」時豁然開朗
一口氣讀完整本小說
突然很想看看由周迅扮演的寧靜
一定也是那般桀驁不馴吧
寧靜和爽然的相知相惜就那樣錯過了
對於她後來還是跟了熊應生雖然錯愕
但所謂的人生大抵也是如此
「今天好風,衣服想必很快就會乾的。
寧靜的眼淚,很快的,也就乾了。」(p.242)
這結尾不知怎地自己覺得非常有味道
很慶幸自己買了時報2008年新版的《停車暫借問》
後記「車痕遺事」宛如是小說外另一章
敘述鐘曉陽對母親及母系根源那一代的記憶
其中描寫她外婆燒的好菜那一段
整個令我眼睛為之一亮:
瑤柱絲、肉絲、土豆絲,都切得極細。
土豆絲用花刀切有花邊的,油裡煎得金黃。
最妙的是雞蛋丁。
蛋白跟蛋黃分開蒸熟切丁,黃的黃白的白,
飄在湯面煞是好看,上面撒綹幾蒜苗便黃白中夾點淡綠。(p.248)
這才知道瑤柱即干貝而土豆是指馬鈴薯
關於美食知道再多也不嫌多呀~
颱風天真是讀書的好時機呀2009年8月7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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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一世,《停車暫借問》 |
我原以為趙寧靜是冰雪聰明的女子,事實上她也的確是。或許人到了終老,總會有糊塗的時候,或許她的不甘,只不過是自己造成的。這麼想想,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不順遂,其實也只不過是因為過度聰明,而發生的小小錯誤。在很多時候,她是可以選擇的,明明白白的訴說,清清楚楚的抉擇,沒有人困著她,一切一切只是因為時機不對。
那個修行者就這麼悠悠地點出趙寧靜未來的命運,我們凜然一驚,寧靜卻義無反顧。再度邂逅或許換來的只是幽怨,對爽然來說,寧靜只是個把他當成補償品的女子。那些過去沒談過的事情,現在也不敢再談。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是一種懦弱。雖不前進,也不後退,就這麼杵在這種僵持的關係裡面。
我總覺得寧靜有那麼點自私,認定了對自己的傷害以後,就轉而投向有利的那一方。人生並非總能盡如人意,當她訂下婚約卻發現爽然想跟她求婚,當她算計著丈夫卻發現想要投靠的爽然離去,她聰明了這麼一世,那蕙質蘭心的特質,就這麼被時間磨損的只剩下心機。
很多事情,事後再看才會發現當時的可笑。其實讀到最後,我只覺得寧靜是個任性的女子,什麼事情都想順從己意,無奈老天可能沒這麼仁慈。她與千重的戀情抵不過大環境的宿命,她與爽然的相知又無法克服世俗的眼光與命運的捉弄。我其實不懂為何明知熊醫生是阻礙她與爽然的絆腳石,她竟能放下這些然後嫁入一個不想接納她的家。是咎由自取,還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我不喜歡《停車暫借問》,不喜歡寧靜這樣子的女子。我總以為她應該要掙脫世俗的窠臼,掌握自己的命運,卻淪落至此。故事是美的,但美得讓我心寒。或許我終究不喜歡這樣子機關算盡的感覺,不愛這種命運擺佈的無奈。無法抗拒的天命,卻又不曾認真的努力。等到真的開始努力了,卻已不再是兩情相悅的誓言。這結局太過淒楚與無情,不是我的菜。
讀完很久,有點不知該說什麼的心情~2009年8月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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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淪:《停車暫借問》 |
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讀了這本書,那時對它的語言和背景感到新鮮,當時的我《紅樓夢》翻沒幾遍,張愛玲尚不認識,所以這故事只是它自己,一個關於趙寧靜的故事。多年後重讀,鉛字底下有許多錯綜的暗流一一浮出,我也老得心腸夠硬,整本書不再只是一個女子的戀愛故事,摻雜了許多其他。(後有《半生緣》的結局雷,請斟酌觀看!)
書名是由崔顥的《長干曲》變化而來:「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文字中可見唐代居住在長干一帶女子的勇於追愛,這類吳歌西曲,原本就有很多是小兒女唱來傳達情意之用,化做「停車暫借問」,除扣合趙寧靜與林爽然的相遇場景外,也飄散濃濃兒女情長的意味。
初讀會對作者的用語感到陌生,東北的土話貫串了全書,但讀了幾頁後便生一種熟悉感,這才發現,鍾曉陽行文的方式頗似張愛玲,而角色塑造又有《紅樓夢》的顯性遺傳,書介上說是張派嫡傳,倒處處可見端倪。這些特色由她十分留意描寫人物衣著,並利用衣著來強化情節的手法可以見出,張愛玲與曹雪芹均擅長透過這種色彩細節彰顯人物,正如我們很難忘記《金鎖記》中曹七巧與一室的霉綠色、賈寶玉初登場穿的猩紅大氅,鍾曉陽也用衣著表達她對三個角色的不同塑造:吉田千重是白襯衫墨綠色褲子、整潔筆挺的年輕大學生模樣;林爽然是耀眼的白色迴力球鞋;熊醫生有一個冒汗的油鼻子與金絲框眼鏡。這些特出的衣著,輕易就勾勒出角色的個性。
我覺得第一部曲彷彿一個殘缺、卻又因殘缺而美好的夢。寧靜與千重在逃難中相遇的戲劇性,再次相遇的巧合與火花,雪花之下的擁抱,皆浪漫得無以名狀。千重堅持雪夜歸去,他說:「就讓我記得我是從這裡走回去的。」獨自提著油紙燈籠,像需要證明異國之戀的決心一樣,在黑暗中冒雪離去。由於國仇而阻擋兩人的戀情,更為這段戀情增添悲劇而傳奇的美感。千重說,他回去會把燈籠插在床旁陪著讀書;寧靜說,她會把油紙傘仔細收藏在屋角(後來卻在林爽然送龍井綠茶時被暗評為不實用)。第一部裡的寧靜身著黑長裙,「彷彿一幅水墨畫」,是這本書中,最為脫俗的年歲。
第二部曲從林爽然下車的一句問話,譜出了戀曲的前奏,但這部曲中的寧靜,經過了初戀,個性已有了改變。在家中佃戶的女兒、同時也是她中學同學的張爾珍依約來她家拜訪時,她卻因為心緒不佳,故意酸爾珍「拿個棒錘當根針」,導致友情破裂,這一段恍似《紅樓夢》中角色的對話,很難不讓人把寧靜和《紅樓夢》中的角色連在一起。在第二部曲中的趙寧靜,很顯然與林黛玉有著血緣關係,有著黛玉那種小姐嬌氣與任性使氣的性子,但同時又有現代女性想與伴侶互相分擔心情的要求。只是林爽然完全不似賈寶玉,他能堅決抵抗家中為他談好的婚事,也正直而有擔當地經營生意,但他仍有舊式男子的作風,不會與伴侶分享外面的風雨艱辛。兩人雖然情意纏綿,但總因寧靜負氣而吵架。中間再夾上一個現代版薛寶釵陳素雲——更積極主動、更得長輩緣,趙寧靜雖懷抱情意,在眾家人中卻討不了好。
就算我覺得趙寧靜似林黛玉,到了第二部曲的結尾,她也只是個沉入爛泥裡的黛玉了。讀《紅樓夢》時,我雖沒有特別不喜黛玉,但也不覺得她比起晴雯如何不好;但讀《停車暫借問》,鍾曉陽加重刻畫寧靜性格中「不勇敢」的一面,又多方揭示她負氣之下心中的伏流,使得寧靜在第二部中失去黛玉那種冰清玉潔的脫俗性,顯得凡俗而市儈。我甚至會想,如果原型是晴雯不知會不會好一些,換作是病補雀金裘、死前拔甲留念的勇晴雯,能不能有些不同?
「卻遺枕函淚」做為第三部,是鍾曉陽之所以不同於曹、張二人的面向。讀完這部,我忍不住要想到《半生緣》,《半生緣》結尾結在十多年後曼楨與世鈞於茫茫人海中偶然再遇,世鈞留戀不已,而曼楨慢慢地說:「世鈞,我們永遠回不去了。」雙方經歷了磨難,早已各自嫁娶,曾經的美滿良緣,就算命運給予重新遇見的機會,也因為心上擁有的疤痕,永遠都回不去了。張愛玲就結在這裡,蕩漾出一池世間蒼涼供讀者掬飲,並以淚償之,但鍾曉陽卻要把這相遇再鋪得更開,讓趙寧靜揭露她選擇妥協、淪入凡塵的生活,讓讀者看見她的算計與最後的可悲。林爽然沒有開口說的,也許和曼楨一樣,就是「我們永遠回不去了」。
三部曲以來,趙寧靜的轉變對我來說是可厭的,大概像仙女掉進了餿水桶那樣。一開始甘願在愛情中尋找彼此的火花取暖,到後來只能在安身之際,出售愛情。這樣的殘忍,倒是十足張派,寫出女子因現實而改變、醜惡的面孔。《半生緣》裡,曼楨曾說:「人老的時候,總有兩三件事情拿出來說的,如果我和世鈞在一起了,生了孩子,那就沒有故事了。」這大概也是趙寧靜緣何成為傳奇,只是,我倒寧願一開始就平平凡凡,沒有故事,也不願成為悲哀的傳奇。
2009年7月3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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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停車暫借問》- 她和她追逐的夢 |
我很想問問十八歲時的鍾曉陽:從妳眼中看出去的風景是怎樣面貌? 是不是每抹陽光或轉角陰影對妳來說皆別具意義?
讀完《停車暫借問》好段時間,本來已有些想法,但想說先沉澱幾天看會不會有新的啟發,畢竟鍾曉陽的文字細膩柔美,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捏壞了寧靜這朵花,心得也就暫且擱下。
結果從閱畢此書開始,直到現在坐在電腦前,我腦子仍不斷浮現華仔聲音唱著:
「我和我追逐的夢一再錯過,只留下我獨自寂寞,卻不敢回頭~~~。」
不管我如何努力擺脫、假裝遺忘,但每當我回想寧靜書中種種遭遇,這首歌必定悠然響起,都過了那麼多天情況依舊,可見原先想法沒有改變,我決定快點把心得寫一寫,華仔再這樣唱下去我會瘋掉。
會有這首歌的出現起因在於我對寧靜感情的想法,她這一生跌跌撞撞,真誠地對千重與爽然動心,有趣的是,她與這兩名男子初見面,以及剛開始來往的過程都有種不順眼的感覺。 雖說不打不相識,可連續兩次戀情皆出現差不多的模式反應:寧靜偶遇千重/爽然,眼神相對加幾句應答,沒多久發現此人和家人認識,不得不順應與之來往,中間出現發現對方不對盤的地方,但到最後仍打動寧靜的心。
不知因為先天個性,抑或由於生母臥病在床造成家中二娘當道,寧靜個性頗倔強固執,一旦決定的事很難改變,有點以自我為中心。 就算父母反對,她亦堅持自己的想法是對的,她可能也在害怕,如果不這麼強硬,在挑撥生事的二娘掌控之下,這個家將失去她的聲音,所以才會這麼用盡全力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但寧靜這麼拚命卻給我種被逼到絕境的感覺,她表現得就像抱著一個不確定能否實現的幻夢:不管怎樣都好,如果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情況一定會改變。 對爽然的感情更是明顯,即便委身他人,只要留下活路就有機會相聚,非常一意孤絕。
然而,寧靜所熱愛追求的到底是千重/爽然,抑或是她內心創造出的美好幻象? 當她提出為了見爽然一面,決定留一口氣也要活著,我並不覺得她真的如此愛戀著爽然,反倒像把自己當成悲劇中人那般忍受/享受犧牲的痛苦感。 爽然飛美之際應該已經完全拋下這段過去,所以當他在香港與寧靜重逢時,心頭澎湃是有,但也覺得陳年往事別再回顧比較好。 可寧靜不願放棄她多年來堅守不忘的夢想,硬要他接受她的決定,並一步步介入他的生活。
事實上,經過歲月摧殘,爽然已非當年英挺爽朗,她仍舊深信他倆註定要廝守,即便他表現得負氣低落,基於她虛幻的理想藍圖,無論如何,幸福終將降臨…… 但這一切一切都太沉重了,兩人已非當年青春年少,現實與夢想存留在著難以密合的差距,寧靜其實是將自己以及彼此幸福未來壓在爽然的表現上,不自覺地藉著逝去戀情和因此萌發的少許罪惡感硬將雙方綁在一起。 我不訝異爽然再度遠走,他應該很早就發現寧靜追求的不是他,而是她心目中的爽然表哥,最終,不過是場虛幻的夢。
2009年7月28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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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醉/心碎/心圓/心怯--鍾曉陽《停車暫借問》 |
【長干行二首之一】崔顥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東北大漠寒荒景觀一向予我們廣袤孤冷的瑟肅感。那裡底人講究的定是豪獷大方的情蘊,世人歌頌的必是轟轟烈烈的情愛,但鍾曉陽卻以迆邐繾綣、文火般的筆溫烘出一段纏綿刻骨的世家之情,悽悽側側的情愛糾葛穿越中外、衝破禮俗,教人在偌大的雪漠北國感受愛戀的炙熱,更讓人在愛情趨之完滿卻瞬間迸裂的驚愕中見到一整個天地惆悵地碎裂。
本書乃鍾曉陽於1981年所作,時值18歲的處女作不但令人詫異其『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勇氣,娟麗古典的文字乍似柔弱,卻能勾勒出人情中複雜淒切的愛恨憂懷,也因此朱天心、張大春等諸位作家大力讚揚這位文壇新秀。在台灣文壇縱橫二十五載,觸動多少人心底漆不可見的幽微心弦,如今再度修版面世劇外人物場景地旋天翻,劇中人物卻是華容依舊,相信對於老一輩的讀者甘苦滋味更是點滴在心頭。故事以女主角趙寧靜經歷三段〈妾住長城外〉、〈停車暫借問〉以及〈卻遺枕函淚〉橫縱八年抗戰、國共內戰的綺麗又心碎的情愛糾葛,一路讀來繾綣悱惻,令人不禁喟嘆再三。
第一部〈妾住長城外〉時空背景設定在第二次大戰末前夕東北瀋陽的滿州國。大戶閨秀寧靜因走避空襲而對關東軍通譯官之子千重一見鍾情,在當時逼仄的局勢裡兩顆不同民族的心已決定私自廂守,儘管坎坷卻也純樸實在。這樣亂世情緣或許在開頭就命定了其殘破結局,隨著國民軍的勝利千重必須回到日本,兩人戀情隨之嘎然而止。寧靜敢愛敢恨的個性未嘗不是見到母親茵蓉因著姨太太玉芝坐大卻無力改變現制而生,但短暫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卻也已銘刻下青澀執拗的愛情遺事。尤其句末『在夜裡單調而無事,好像剛剛才有個牆外行人,一步花落,一步花開,踢蹋走過。』更揪人心腸,聽憑花開花落的惆悵躍然紙上。
如果說〈妾住長城外〉描寫的是青春瑟澀的初戀,第二部〈停車暫借問〉即可謂寧靜坎坷情路上轉捩的寫照。戰後一日遠房表哥林爽然在趙家門口『停車暫借問』,卻無意促就兩人的忘年情愛。作者在這一段細膩地描寫兩人舉手投足散發出的狎昵:林爽然不但三番兩次來到趙家探視寧靜,甚至連寧靜生病都臥在病榻旁不離不棄。但就在這節骨眼熊應生闖進兩人的世界裡,寧靜礙於爽然有未婚妻素雲論及婚嫁而被迫與熊應生結婚,直至婚後才知一切都是造化弄人。爽然遠走美國進修,徒留一大塊缺白讓寧靜獨自承受。誠如故事中提到,『每個人都有過快樂的日子,屬於他和寧靜的,已經完結了。』結局如此令人欷噓。
第三部〈卻遺枕函淚〉則描寫闊別十五年寧靜一次在香港偶遇歸國的爽然,此時的寧靜正重蹈母親覆轍空坐大老婆的位子,兩人年華老去、人事已非,不再汲汲營營於過去窾切執著的情愛,而能更平靜地停下腳步替彼此尋找依偎的慰藉。正當寧靜計畫與熊應生離婚重回爽然懷抱,但爽然卻深諳自己身體不復以往不願連累寧靜,托口公事遠走美國,離婚後的寧靜喜孜孜地要向爽然『報喜』,才在一封信中發現兩人無緣的愛情注定抱憾終身,這一切的悲愁更因離別前一晚兩人緊緊相擁的畫面加深讀者印象,而爽然說道『或許一個人要死了後,才能真的得到寧靜。』的雙關也為這場終究成空的戀情吐出一個愕然的嘆息。
本書不僅僅是書寫愛情,更有友情親情熔冶其中,而穿插裡頭使用東北地區的方言讓人印象深刻,也許促使鍾曉陽年紀輕輕就能揮毫出如此盪氣迴腸作品的原因,全都可見後記〈車痕遺事〉一文中,裡頭描寫母系家族際遇轉折正可反映出女主角趙寧靜某些遭遇。作者一路寫來絲絲入扣,儘管情節的鋪陳有些那麼的刻意,但卻無損於故事裡娟秀淒切的韻味。她讓我們品嚐了愛情釀酒的甘醉,卻在醒後留下一絲絲苦澀,在人生風景中鑄下更激切的轍痕。


